闽商“独立性”面面观
闽商是最不像“帮”的商帮,有人说中国人是“一个人是一条龙,三个人是一条虫”,这话用来形容闽商,怕是再合适不过的了,闽商遍天下,但闽商多出“独行侠”。若问闽商精神中最缺乏的是什么?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:团队精神。福建生意人的一个特别突出的特点是,散兵游勇,生意再小也要自己当老板,而不愿意跟人合作,替人打工对他们而言更是万不得已的“下策”或“末路”,他们中大多数人,宁愿开个鱼丸店,开个茶庄,甚至摆个小地摊,也要自己当“老板”。
闽商这一性格,也体现在福建的许多俗语里。“宁做鸡头,不当凤尾”表达的是闽商的一种心迹,在福州商人圈中,“合字不好写”常常既是商人对自己的告诫,也是对商业合作的一种评价。原本很好写的“合”字,在福州商人那里,确实成了天下最难写的汉字之一。同样,闽南也非常流行“不当老板不算猛男”、“泉州多猛男”。闽商习惯于单打独斗,缺乏团队协作精神,使许多很有希望做大、做强的产业,因为股东之间缺乏信任、老板与员工之间的“非暴力不合作”,而无法做大做强。福建民营企业,创业初期大家都还团结一心,等发展到一定阶段,彼此就开始出现内哄,拿怕再小,也要分家。过去,在福建家族中“四世同堂”并不鲜见,但企业合伙人之间能够多年风雨同舟、同甘共苦的,实在可以算得上传奇。志同道合的朋友携手打天下,到企业做出点样子了,就难逃“分家”之厄。同胞手足之间也往往既不能同甘,也不能共苦,随便一些波折,都会另起炉灶。
福建人更愿意单打独斗、缺乏团队协作精神原因何在?是个饶有兴味的问题,有待作深入探讨。我们试着作一初步的分析:
一是由于福建海洋文化的不彻底性,闽商身上有着较浓厚传统的小农意识。福建山多耕地稀少贫瘠,形成了在生产中既不需要协作却重于自然资源争夺的传统。有限的资源,艰难的生存环境,缺乏合作性的生产方式,契约精神的缺失,使闽人对于利益关系的理解,一直停留在甲方的收益必然是乙方的损失这种“零和博弈”的水平上。
其次,闽商缺乏合作精神,跟早期出洋到海外的闽商的谋生手段、经营方式有一定关系。早期渡过海峡去台湾、下南洋的闽人,大多数以剪刀、菜刀、剃头刀这“三把刀”起家,这样的谋生手段和经营方式,常常连家庭作坊都算不上,是真正所谓“鼎子挂在草鞋鼻上”的单独一人的营生。
第三,这种独立的、不合作的性格,还与闽人的冒险性格有着内在的关系。浙商商会多,商会并不仅仅只是个排扰解难、互帮互助的组织,商会有组织健全、功能较强,对商人的自律,就产生约束作用。有学者认为:浙商会对民营企业的发展起到了很好的推动和自律作用。尤其是在企业的诚信方面,商会有较强的约束作用,如果哪个企业弄虚作假、不讲信用,商会知道了,一公布,哪家企业就很难在当地发展下去。而这种约束,对于某些奉行“杀头生意有人做,亏本生意没人做”商业价值观的闽商而言,是不可忍受的。
浙商之间的团结协作,更多的是以务实的态度,以项目等为纽带,以实现共享、共赢,因而也更符合现代商业精神。2004年底,红豆等地处江苏经济发达地区的六家企业,尝试进行跨地域、跨行业的“抱团”合作,以期实现从单打独斗到团队竞争、从独自承担风险到风险共担与互助互利,面对已经到来的国外跨国公司在家门口与中国企业展开实力竞争中,浙商的这种团队精神,正是中国企业的一种力量所在,这也使浙商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中国传统“商人”的范畴。
与浙商的合作互助精神相比较而言,潮商的互助合作,却有着明显的传统亲情文化、狭隘封闭的地域文化的意味。潮商的团结与协作,更与潮州话有着非常大的关系。在潮汕人“一条水布下南洋”的年代,一个潮汕人下了南洋,就可以投奔一个素不相识的另一个潮汕人。彼此间只需一个“身份证”,那就是潮州话,潮州人是“会讲潮州话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,潮州话有八个调,其它地区的人想蒙混进去,难如登天。只要下南洋的年轻人会讲潮州话,能说出他父母、亲戚,对方就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并帮助他,在他那里白吃白住,直到找到工作,成家立业。当然,这种由特殊方言决定的互助,并不是建立在生人社会契约基础上的真正的商业精神,以至于有人认为,潮汕的开放只不过是对潮汕人的开放,这是潮汕开放得那么早,而仍然显得极端封闭的一个原因。这种亲缘情愫固然是阻碍了潮商脚下的一块绊脚石,但也体现着潮商之间所具有的高度的亲和力、凝聚力。
潮汕商会、浙江商会遍布全国及至海外各地,相比较而言,福建商会却不多。闽商、渐商和潮商都能“走出去”,闽商同样遍布全国各地,迄今走出省外投资的大大小小闽商,已超过250多万,从1995年开始,福建商人在20多个省份成立的商会组织,不过100余家,而且大多徒有一个壳子,起不到凝聚、协调、沟通等作用。
与此不同的是,人们常说“凡有潮州水的地方就有潮州人,凡有潮州人的地方就有潮州商会”,仅仅香港地区登记的潮汕人团体,就达100多个,这些团体之间互相支持、相互激励、互通有无和信息,维护共同利益,更使潮汕商人少走了许多弯路。在浙江本地尤其是在温州,商会是知名度最高、最有面子的民间组织。包括服装商会、烟具协会、眼镜商会、家具商会、五金商会、合成革商会在内,仅一个温州地区,就有遍布各地的130多个商会和行业协会。
闽商独立性的另一面,是闽商很少拉帮结伙,帮派意识很淡薄,这跟水泼不进的潮汕商帮完全不同。闽商因其独立性,他们不盲目排外,跟闽商打交道,很容易看出他们大都不排斥外地人。在散兵游勇的另一面,却表现出海洋文化特有的对异质文化的兼容性。
中国八大方言中,福建占了两个,以福州话为代表的闽东方言和以厦门话为代表的闽南方言,闽商虽然操的是方言,这些方言像潮汕方言或复杂的浙江方言一样,在外人听起来像外语一样难懂,但当福建人与外地人找交道的时候,他们并不像其它一些方言区的人那样,表现出语言上的自闭倾向。当两个上海人在一起的时候,这两个上海人常常会不管旁边有多少外地人,都会旁若无人地说起上海话来,显出与东方国际大都会格格不入的文化上的自恋、封闭和文化心态上的狭隘;当潮汕人在一起的时候,潮汕人更愿意通过自己的方言,寻找“自己人”,有八个调的潮汕话是最难学会的语言之一,潮汕话一出,立即把其他人排除出去了。而在语言上自恋、自闭到极端地步的,可能要数广东人,一个外地人向广东人问路,十有八九,这个广东人就是用广东话回答你。以至于有的广东人出差到北京,操作浓重的广东口音向人问路的时候,对方干脆用英语朝那广东人扫射一通,然后扬长而去。
但是,在福建,我们对这样一种场景或许更习以为常:几个福建人在一起谈得正尽情尽兴,如果他们意识到其中有一个不是福建人,绝大多数时候,如果不是不会普通话,所有人都会立即改口说普通话,哪怕他们的普通话讲得不太好,哪怕他们谈的事跟这位外地人没有关系。
当然,随着中国加入WTO,这种以区域关系、亲情关系为纽带的互帮互助,还应注入适合国际化时代的新的契约精神。缺乏商业社会的契约精神,是合伙人之间缺乏信任的深刻的文化上的根源。在生人社会中建立的契约关系,正是公司制的精髓所在,是工商社会中人与组织、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纽带。中国古代也有契约关系,但与现代公司制度的契约关系不同的是,中国传统社会的亲情关系,不可以产生工商社会的这种关系纽带,虽然古代也有契约,但这种关系是单线的、临时的,契约关系本身就带有另一层亲情关系的色彩,因此并没有成为人际关系的一个基本伦理准则。如果没有公司制,那么,人类的经济活动就只能停留在个体的水平上,这种水平的经济活动缺乏组织的力量,只有公司制才能够快速地配置各种资源,以满足人类各种活动的需要,达到一个群体希望达到的目标。整体总是大于个体之和,如果没有这种组织形式,再多的人简单的相加,聚在一起,终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再多的资源也会被浪费掉。
契约关系带来的分工、合作,由此产生极高的效率,而农耕社会是封闭的自给自足的社会,不可能具有这样大规模快速配置社会资源的效率。闽商合伙人或股东之间既不能缺乏契约精神,又不能像“有恒产者有恒心”的浙商那样实现最有效的资源整合,不能象相对而言在文化上更为封闭的潮商那样只要能说一口潮汕话,不论在海外还是在国内,就都是“自己人”,就都有互相信任、互相帮助的天职,那么,闽商看起来就只能是一盘散沙,一群“十个人的力量小于一”的乌合之众了。闽商身上这种“独立性”,却是“海洋文化”不彻底的一个表现。
令人欣喜的是,我们已经看到,闽商中的这种散兵游勇的状态,这种无法做大做强的局限,正在新一代闽商身上得到改变。闽南的“七匹狼”,就展示了一个同舟共济、团结合作的崭新的闽商精神。晋江金井是闽南海边的一个小镇,八十年代周少雄先生下海初始,就与另外六个好友共同创业,开办了一家服装厂。或许是无意中,他们选择的狼这个服装图案,既然是七个人合伙创业,他们按闽南风俗,“七”代表多,象征着一个奋斗者的团体,“狼”与闽南话“人”谐音。
他们选择的“七匹狼”这个成为中国著名品牌的商标,在我们今天看来,却成为新一代闽商精神的写照。狼这种动物,除了个体机灵敏捷,具有很强的“单兵作战”能力。当年的七个年轻人一走到一起,就定下了具有长远战略眼光的经营思想,宁愿暂时不赚钱,也要在产品质量与款式上追求高品质。从九十年代“七匹狼”在上海一炮打响,初获成功,到由于迅速扩大投资规模,生产与销售陷入困境,再到重新审视市场,苦练管理内功,再次爆发能量,成为今天以品牌经营为核心的福建成功企业,可以说,“七匹狼”靠的正是闽商所缺乏的、崭新的团结精神。狼世界的真正力量,在于团体的默契配合。人类为了达到某一目的而组成的团队,确实应该认认真真学习狼世界中的合作忠诚、锲而不舍、力量来自合作的精神。我们在飞行设计上常常研究一些动物是如何飞翔的,在光学上还研究一些动物的眼睛,这属于“仿生学”,那么,我们不妨把人类的群体如何向狼世界学习,叫做“文化仿生学”吧。